匹普有幸得到这样的馈赠,从下等人一跃进入上等人的生活圈,心性和生活态度的改变是必然的,他的内心被财富和优越感慢慢侵蚀,他开始漠视善良的乔和毕蒂,并凭借着上等人的自信开始追求自己的爱情。在维多利亚时代,社会阶级观念深入人心,下等贫民的畏惧和卑微,上等人的高傲和挑剔,处于中间层次的人的阿谀奉承的姿态,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小说中。随着匹普内心的变质和人生态度的扭转,残酷的真相也开始浮出水面。当匹普得知自己是由逃犯马格韦契资助成为上等人时,他内心的感激和骄傲彻底被击碎了,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什么好运气或是远大前程,自始至终只是马格韦契报复社会报复上流社会的工具,他陷入了深沉的矛盾和痛苦中。一方面,匹普接受马格韦契的资助后,已经挥霍了大量钱财,习惯了上等人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当初简单快乐的生活了,作为一个已与过去脱节的人,他必须帮助马格韦契脱离危险才能继续现世生活,另一方面,马格韦契是重要的逃犯,匹普窝藏他遣送他如若被抓获,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匹普将失去一切,前程将彻底幻灭。匹普选择了某种意义上的报答和回馈,帮助马格韦契逃离。实际上,无论他如何选择,内心的期待早已无处安放,他深知未来只能是支离破碎的,继续接受一个逃犯的资助或是重回下等人都会让自己可怜的自尊心彻底毁灭,但是他又别无选择,只能凭借留存的私心和良知选择了两者中较为妥当的道路。
最终,远大前程依旧破灭得无迹可寻,马格韦契被捕,匹普陷入巨大的恐慌和焦虑,他发了高烧。这一场高烧对于匹普来说,是一次回归,带有强烈的象征意义,这场高烧烧掉了他的幻想,烧掉了寄在他头脑中的上流社会腐朽庸俗的思想观念。高烧退去,匹普从自己追求的“远大前程”的迷梦中醒来,从空中楼阁回到活生生的现实。高烧如同外在的破坏力量,将缠绕着匹普成长的藤蔓扯掉,使他得以恢复原有心性的自由与解放,获得善良心性的复归,精神也得以解脱与升华。重回故里,似浮萍的匹普终于有了归属感,找回了自己的精神家园——生他养他的小乡村、纯朴善良的乔以及实实在在的生活。
而最具悲剧感的真相在于艾斯黛拉居然是马格韦契的女儿,一个囚犯一个亡命天涯的人抛弃在时间的血脉,她的高贵骄傲与卑贱的出身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人不由为这一事实感到震撼。狄更斯最绝妙的手法在于将庞大的盘根错节连接成完美的海上航线图,每一个人物的命运都息息相关,每一个生命的悲欢离合都绝非偶然。当匹普知晓艾斯黛拉的出生和内心时,他无疑被卷入了矛盾漩涡的内核,他对马格韦契父女的情感是异常复杂,他们改变了他的一生,给了他希望又使一切幻灭。狂风暴雨过后,人们会格外珍惜平静。善良,朴实,简单,这些才经得起风浪的淘洗,这些在一生的颠簸后才显得熠熠生辉。爱情虽然幻灭了,匹普却找回了自己,和艾斯黛拉成为了朋友,他深刻地意识到每一个人都面临着无数的难题,都是孤独而痛苦的。
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英国,社会问题如密集的鼓点不断敲击人们的生活,腐朽的资本主义制度席卷了人们的良心,懒散的议会,庞杂的统治机构,自满昏聩的资产阶级,金钱的统治力量,人们迷失在这病入膏肓的社会里。在这样昏庸腐朽的时代,乔和毕蒂,赫伯尔特和文米克也经历着淘洗,却以善良的品性和丰富的内心给了我们最后的温情和慰藉。乔,虽然有些作为下等人的懦弱和自卑,但是他安守本分,悉心照顾匹普和妻子,用最温柔的内心和最善意的言语与人相处,是最自然和可爱的人。毕蒂则是勤劳好学,待人亲切坦诚,善于倾听,在她的身上涌动着绵延的母性气息,使人倍感温暖和安定。乔和毕蒂虽然社会地位不高,但是他们并没有悲观失望,在匹普成为上等人后,也没有要求匹普感激和报答他们,他们不具有虚荣心,没有掌控仇恨,嫉妒这类顽固心理的能力,过着朴实温和的生活,在汹涌的社会环境中如一棵翠绿的树苗焕发着生机,不引人注意却兀自欢乐着。
赫伯尔特,纤柔的白衣少年形象深入人心,他的身上凝聚着对理想的虔诚,对朋友的忠诚和善解人意的性格,他追求自由的爱情,全心投入事业,待人温和,即使不得不向社会的规则妥协,也总是具有拿捏妥当的美感,他自身如此独特的秉性才让匹普情愿亲近他,信赖他,并资助他。而文米克,他那宛如童话的后花园,奇妙的城堡,各式各样充满机趣的小机关,长长的吊桥,实在令人心生向往。身处物欲横流的社会,他还保持着对手工的热爱,对自然的亲近,他亲手制做器具,设计机关,栽种植物蔬菜,拥有一颗质朴的心和美好的田园气质,没有任何奢华和浮躁的迹象。在工作中他要面对繁杂的纠葛,错乱的人性,徘徊在道德的边缘,做一些有违正义的选择,可能正因为工作性质的复杂,他将私人生活和工作完全分割开来。工作的面具是一张严谨的,聪慧的脸,在人情和法律中游走,力求考虑周全,生活中的本性却是自由畅快,豁达单纯的,甚至带有孩子般的好奇心和探索意识,十分难能可贵。
最终,郝薇香对自己的行为表示了忏悔,对于自己毁了艾斯黛拉心存悔恨和伤痛,艾斯黛拉的心性也得以恢复善良,和匹普成为朋友,但这样的结局何尝不是悲观和无奈的,最好的年华已过去,遗憾已经深深注入她们的生命里,恍惚间所有的事情已经来不及再来一次。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对人类心性的扭曲,金钱激发出的贪婪和无止尽的欲望也是两个女人悲惨爱情后的刽子手,最后庄园烧毁后满是灰暗尘土的残垣断壁象征着房子的居住者和整个上层阶级的颓废与堕落。